儒家理论与《孟子》第七期第一讲
在上一期里，我们讲到了滕文公上篇
滕文公上篇，主要是讲孟子在滕国的解惑
针对的主要是朋友和不同学派的人
滕文公就是第一个
在滕文公听了孟子的建议后，大施仁政
其他一些门派的人，也纷纷来滕国定居
其中就包括了崇拜神农的农家许行
还有战国八大儒家之一的仲良之儒的学生
陈相，陈辛二两兄弟
结果这二兄弟在见到许行后
就放弃了儒家理论
转而追随许行
这在春秋战国时期，也是常见的事情
那时候的人，并不拘于门派之见
谁的意见高，就听谁的
这些门派，也是后来史记给划分出来的
这是一个崇拜智者的年代
陈相两兄弟跟随许行之后，自认为学到了正道
又去游说孟子
希望孟子也去学习农家的理论
而孟子看见曾经同为儒家的份上，也接见了这二兄弟，从而开启了农家与儒家的理论思想辩论
对于农家来说，一切都要自给自足
统治者和被统治者，都要一起耕种，一起织布
自己煮饭
总之就是小农经济
自己动手，养活自己
而儒家则认为，人类强盛的基本条件，就是分工合作
将世界上所有人，组装成一个超生命个体
在这样的情况下，必然存在不平等和无法消除的阶级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是不可逆的
在说完这一大段理由之后
孟子就开始数落起陈相二兄弟了
你们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学坏了呢？
我们来看原文
“吾闻用夏变夷者，未闻变于夷者也。陈良，楚产也，悦周公、 仲尼之道，北学于中国。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彼所谓豪杰之士也。子之兄弟事之数十年，师死而遂倍之！
孟子说道：
我听说过用先进文化的夏文化，来改变边远地区的人们小农思想
没听说反而用小农思想来改变华夏这样先进的文化
陈良这个人，是楚国人
他最喜欢周公和孔子所说的治国之道
后来，到北方去讲学
在整个北方，学问没有超过陈良的
可以说陈良也算是当代豪杰之士了
你们两兄弟，追随陈良几十年
学习儒家的理论
谁知道陈良一死，你们竟然就背叛了他的学问
昔者孔子没， 三年之外，门人治任将归，人揖于子贡，相向而哭，皆失声，然后归。子贡反，筑室于场，独居三年，然后归。他日，子夏、子张、子游以有若似圣人，欲以所事孔子事之，强曾子。曾子曰： ‘不可；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
过去，孔子逝世后
过了三年
孔子的学生们守孝结束，准备回家
都来告别子贡
大家一起抱头痛哭，哭得声音都哑了
然后才离开
子贡不舍
自己一个人又返回到孔子的坟墓旁边
又独自居住了三年
这才回去
这就是尊师重道
过了不多久
子夏，子张，子游三个人认为有若这个人，很像孔子
就想用祭祀孔子的礼仪来对等有若
他们就去拉上曾子
结果曾子说：
这样做不行
你到长江，汉水洗过脚了，你还看得上其他的小水沟吗？
你到秋天三伏的阳光暴晒过了，你还认为其他时节的温度高吗？
当人见过更大更多的事物后
就知道当下所见的渺小了
孔子就是象江汉一样的水，象秋天的太阳一样的高温
已经没有能够超越他的了
用对孔子之礼来对有若，是不行的。
这一段话里面，就牵扯到尸礼这样一个古典的礼仪
祭祀祖先或者祭祀某个人物，人们往往是因为崇拜
是为了寄托自己的哀思
因此，需要睹物思人
总不能对着空气去拜
在这种情况下，古人就会用长得像的人，坐在祭祀的位置
让后人来拜
比如想祭祀孔子，在祭祀的时候，就找个长得和孔子相似的人，坐在祭祀台上
大家面对他，就想了孔子
就可以进行各种仪式了
这个人，就叫尸
尸一般是不能乱动的
要等祭祀结束了，才能下来
象潮汕地区，祭祀妈祖
也还会找一些小孩，装成妈祖
让大家抬着游街
此时此刻，大家见到这个抬着的小孩，其实就是尸
也就是装成妈祖的人
这一文化，还形成了民间的装神弄鬼
让祖宗附身
等等
之所以这样，就是做尸的时候，要尽可能的还原被祭祀的人
一些会演戏的人，就更容易在形态动作方面，装得更像
除此之外，还有用被祭祀人所用过的物体，来当作祭祀对象的
这相当于借物思人了
比如一些圣物
象裹尸布就是
十字架也是
大家看到这些物件，就想起了要祭祀的某人
尸文化最后的没落
是因为像法的兴起
大家想到，找个人在那儿坐着，不如雕刻一个像吧？
在各种庙宇里面见到各种神像
其实都是用来指代背后要祭祀的人
真正到了战国时期
人们开始兴起了牌位
用文字书写一个牌位
代替了尸，像，物
这才解决了方便的问题
成为目前还在流行的文化形式
无论是牌位，物件，神像，还是尸
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用来寄托对某个真人的思念
孟子引用曾子否定有若为尸的事件
就是告诉世人
你真正崇拜的，并不是眼前的神像，并不是眼前的物件
也不是眼前这个长得像祖先的人
这些都扯淡的
真正祭祀的对象，是崇拜的圣人，是这些圣人流传到世上的法
以法为尊
你见过他们的说法，并从中受益了
那里还要拿这些东西祭祀呢？
他们哪有什么神性呢？
不过是糊弄苍生，寄托情感的工具罢了
但世间人不理解
往往神化这一现象
今年在湛江东海岛拾石村的大年初二
举办妈祖游神仪式
一个好多年装妈祖的女孩，被一个男孩无意中取代
引起各种谣言
民众的愚昧，是无可救药的
说什么掷了九次圣杯，都只认女孩
后来，逼得官方出来解释
才算是平息下来
人要尊法而重道，讲理而明智
实属不易
崇拜不是情感
而是对先贤理性的尊重
用情感去崇拜神人，这方向就错了
而且很容易害了自己
曾经有一个装神医的人，叫胡万林
见人就是一杯芒硝水
每天要看几百人
是真的有这些多人相信他能治病
这就是基于信仰的
后来，出事了，弄死了人
胡万林被叛了15年刑
从2000年开始
15年后，胡万林出狱
竟然还有大量的信徒，认为国家是错的
胡万林是真能治病
又去找他治病
然后
这些信徒花了高价，付出了情感
病却没有好
又出事了
胡万林就进去了
又来一个15年刑
可见，情感真能害人害己
这正是曾子的清醒之处
也是孟子的清醒之处
不是学个表面的样子
而是深入法海
理性思辩
真正明了圣人之道
只有真正理解了圣人之道
就象见过江海，不再在乎小水沟一样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都看过沧海了，还看什么其他的水？
都在巫山看过云了，还看什么其他地方的云？
今也南蛮鴃jué舌之人，非先王之道，子倍子之师而学之，亦异于曾子矣． 吾闻出于幽谷迁于乔木者，未闻下乔木而入于幽谷者。《鲁颂》曰： ‘戎狄是膺，荆舒是惩。’周公方且膺之，子是之学，亦为不善变矣。”
现在南蛮地方，那些话都说不利索的人
他们并不是我们先人祖祖辈辈留传下来的帝道，王道和霸道
你陈相违背你老师教的儒家王道，而学习这些南蛮偏僻之地，小得即安的农家学说
你这态度，完全和曾子做法是相反的
我听说过从昏暗的幽谷，而迁往高大乔木的
没听过从高大乔木的光明，迁往幽谷的
诗经的《鲁颂》里面说：
鲁国自周公旦被封而开国，守中国之正统，特被允许行国礼
后至鲁僖公的时候
看到周边的国家不讲礼仪
而攻击北方的犬犾
惩罚南方的荆舒
周公尚且要攻击这样偏远的地方
你却向他们学习偏远的文化
你这完全是属于不学好啊
陈相听到了这话，感觉脸上挂不住了
就解释自己和农家学习的理由
“从许子之道，则市贾不贰，国中无伪，虽使五尺之童运市， 莫之或欺。布帛长短同，则贸相若；麻缕丝絮轻重同，则贾相若； 五谷多寡同，则贾相若；屦大小同，则贾相若。”
我之所以跟随许行学习农家的道
是因为许行的道认为，市场上应该做到价格统一，童叟无欺
因为价格统一，国中再无欺诈
就算是五尺高的小孩子，在市场上卖买东西，也不会被骗
举例来说，卖布的人，只看长短
一样长的布，就是统一的价格
麻缕丝絮，只看轻重
相同重量的，就是一样的价格
五谷只看多少
都是一样的容量，则价格相同
鞋子只看大小
一样的码数，则价格相同
曰：“夫物之不齐，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万。子比而同之，是乱天下也。巨屦小屦同贾，人岂为之哉？ 从许子之道，相率而为伪者也，恶能治国家？”
孟子听说，都差点气笑
说道：
天下的事物，各不相同，这是这个世界多元化的自然现象
也是事物的固有的情况
有的相差一倍五倍的
还有的相差十倍百倍
甚至千倍万倍的
那你这样算账的方式呢
你如果将他们等同起来，只按长短，大小来计价
那完全是扰乱天下的商业环境
比如一个精工细作的鞋子，与随便编的一个草鞋
因为大小相同
你就要让他们价格相同
你认为人们会怎么做？
大家都会去做劣质产品
这社会就越来越差了
所以，许行这样的道如果流行起来
就是让人们都学会做假扰乱市场而已
又哪里能治理好国家呢？
小家的思想，只是狭隘的个人主义，是幻想中的世界
根本不可能在现实的世界得以成立
这样的道，是不能和几千年流传的中国文化相提并论的
孟子从政治，经济两方面，否定了农家学说
但在滕国，当时仁政的名声，已经传播很远
代表着当时先进思想的霸道是不可能来地方的
而一些当时的其他学说，则都来到滕国碰运气
去宣传自己的主张
墨家的人，也来到了滕国
这个人，叫夷之
他和孟子的学生徐辟关系很好
就找到徐辟
想见一见孟子
我们来看墨家与儒家的交锋
墨者夷之，因徐辟而求见孟子。孟子曰：”吾固愿见，今吾尚病；病愈，我且往见，夷子不来。”他日，又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吾闻夷子墨者；墨之治丧也，以薄为其道也；夷子思以易天下，岂以为非是而不贵也？然而夷子葬其亲，厚则是以所贱事亲也！”
墨家的夷之到了滕国后，听说许行的学问，被孟子给辩倒了
说让徐辟把自己引见于孟子
孟子说道：我确实是想见夷之的，但我现在身体有病
等我病好了，我再去见他就行了
你叫他不要过来。
孟子喜欢称病用来拒绝不相见的人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但夷之不死心
过了几天，又求见孟子
孟子看见推辞不掉
就对徐辟说道：
我今天确实身体好了，是可以见他了
但是，做学问，一定要直话真说
如果不直话直说，道就不会辩论明白
我现在就直话直说了
我听说夷之这个墨家的传人
他们墨家有一个规定
那就是他们在埋葬父母的时候，是以简葬为主的
不主张厚葬
强调随便埋了就行了
那我就有一个问题了
夷子想用简单的葬礼来埋葬亡人
这样的理念，是不是意味着他们认为厚葬就是不对的呢？
也就是不是简葬的法，就是贱的，是错误的，是不值得推崇的
按这样的说法，那就是厚葬，就是他们认为轻贱自己的亡亲了？
这一段话，就是轻重学的辩论
儒家看重死亡，尊重死者最后一程
这样就有了轻重这样的偏见
但墨家在反对的时候
认为要简葬
这显然就是把简葬看得比厚葬更重
同样是重自己的观点，而轻他人的观点
并不是事上有轻重
而是观点有轻重
都是重自己的观点，而轻贱他人的观点
这正是墨家的致命漏洞
在他否定其他观点的时候，同时在推销自己的一套价值观
认为自己的这套价值观才是最好的，最重的
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曰：”儒者之道，古之人若保赤子，此言何谓也？之则以为爱无差等，施由亲始。”徐子以告孟子，孟子曰：”夫夷子信以为人之亲其兄之子，为若亲其邻之赤子乎？彼有取尔也。赤子匍匐将入井，非赤子之罪也。且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盖上世尝有不葬其亲者：其亲死，则举而委之于壑。他日过之，狐狸食之，蝇蚋姑嘬之。其颡有泚，睨而不视。夫泚也，非为人泚，中心达于面目。盖归反虆梩而掩之。掩之诚是也，则孝子仁人之掩其亲，亦必有道矣。”徐子以告夷子。夷子怃然为间，曰：”命之矣！”
徐辟听了孟子的这段话，就把这段话告诉了夷子
夷子对徐辟说道：
我并不是固执我自己的观点
儒家本身的主张，从早期传承，就一直认为如同保全婴儿一样
就象对待婴儿一样对待世人
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呢？
我认为这个话，说的就是对于世界的爱，是没有差别的，只不过是从自己的父母开始罢了
也就是说，儒家其实主张的也是我们墨家的兼爱
只不过主张从父母开始而已
徐子又拿夷子的话，来告诉孟子
孟子说道：
这夷子吧，他真的相信人们对自己亲兄弟孩子的爱，与对领居孩子的爱是一样的吗？
他一定还是有分别心的
肯定是自己家的孩子，爱得更深
当一个婴儿不知危险，爬到井边，要掉下去的时候
这并不是婴儿有什么问题
人们统一去救，仅仅是出于同情心
而非没有危险时候的爱
而且在自然之中，物之诞生，都只有一个根本
都是只有一个出处
那就是自己的父母
按墨家夷之的说法
则哪个人都是自己的父母了，没有差别了
这是把本源弄乱了
弄成了二个三个甚至无数个
曾经在远古的时候
人们曾经并不埋葬自己的父母
等亲人死了，就随便找个山沟扔下去就行了
过了一段时间
人经过自己父母的尸体旁边
发现狐狸在那儿啃咬自己父母的尸体
蝇蛆也长满了父母的孔窍
立马满脸泪水
不敢直视这样的惨景
这种泪水，并不是装个样子
而是自己内心真的悲痛可怜，从而表现于外
所以，马上返回家中
拿起筐和锹
把父母的尸体给掩埋了
掩埋这件事，是诚心的，是真心的
显然，孝子仁德，去掩埋自己的父母，就是内心深处的仁出现了，这其中是有道理的
如果换作他的敌人呢？换作其他人呢？
还能这样兼爱吗？
所以，爱是有差别的，爱是因轻重而生
兼爱是违背人性的
也是不现实的
徐子把孟子的这话告诉夷之
夷子怅然若失
说道：受教了
儒家与墨家的这场辩论
围绕的主题就是轻重学说
对于墨家来说，他们认为没有轻重，也不需要轻重
世间的爱是相等的
但当他们说出这样的观点的时候，却忘记了自己已经把这样的观点，当作了世间最重要的观点
轻重之论，从心而发，出于心，现于事
对于凡人来说，否定轻重，则无所适从
好了，今天的内容就到这儿了